亞運回顧(一)》組合屋、郵輪、接駁亂象頻傳 日本為何把亞運辦成這樣?

做為亞運手村的義大利郵輪「歌詩達賽琳娜號」(Costa Serena)。法新社

2026愛知・名古屋亞運開幕以來,主辦單位日前為住宿及交通問題公開道歉。

組合屋狹窄、籃球員床太短,接駁車沒來甚至跑錯場館,住宿安排混亂,部分選手也對餐飲提出批評。一個舉辦過多屆奧運、向來以秩序、服務與細節著稱的國家,為何會在亞洲最大綜合運動賽會最基本的住宿、交通環節頻頻出包?

回頭檢視長達10年的籌辦過程,今天的亂象並非突然發生,許多問題早在三年前取消選手村時,就已埋下伏筆。更值得追問的是,這場處處強調「節省」的亞運,最後其實沒有變便宜。

《日刊體育》整理官方資料指出,2016年取得主辦權時,包含亞帕運在內的總經費原估約1000億日圓,受到物價、人力、建材及相關建設成本增加等因素影響,如今整體經費估計已達約3700億日圓。

換句話說,日本省掉了傳統選手村,總經費卻仍一路膨脹。

三年前取消選手村 第一顆地雷已埋下

2023年3月,愛知縣知事大村秀章宣布取消原定選手村。

2016年申辦時,選手村相關費用原估約300億日圓,疫情後建材、人力價格飆升,成本可能大幅增加。大村當時也提到,東京奧運龐大經費受到批評,加上相關醜聞,日本社會對大型體育賽事支出的態度已經改變。

愛知・名古屋因此決定不蓋傳統選手村,改以飯店、大型郵輪及名古屋港臨時組合屋安置各國代表團,成為亞運史上首度沒有傳統選手村的賽事。

官方估計,光是取消選手村、改用飯店等方案,就削減約600億日圓支出,包括縮減場館、住宿及其他措施在內,宣稱總計節省超過1020億日圓。然而,這些削減措施並未阻止大會整體經費持續上升。

1.5萬人的住宿規劃 最後來了1.7萬多人

組合屋狹窄也引起許多選手批評。法新社

據悉,大村當年取消選手村時還提出,希望與亞洲奧林匹克理事會(OCA)協商,縮減競賽項目與代表團規模。結果傳統選手村取消了,大會規模卻持續擴大。

愛知・名古屋原先依照最多約1萬5000名選手及隊職員規劃住宿,最後參賽規模卻突破1萬7000人。競賽項目也持續增加,包括板式網球(Padel)、Teqball等項目後來在OCA要求下加入,本屆最終共有43項運動。

直到開幕前不到一個月,日本方面仍在與OCA協調人數及住宿,最後雖宣稱已找到1.7萬多人的住宿,但比賽開始後,問題很快浮現。部分選手反映組合屋空間狹小,高大的籃球員則發現床鋪太短,主辦單位以增加腳凳等方式延長;韓國男籃後來直接改住飯店。交通方面也出現接駁車遲到、未到甚至跑錯場館,影響選手訓練及行程。

韓國奧會主席柳承敏便曾公開表示,若替本屆亞運營運評分,他會給「F」。

OCA早就看到問題 卻仍讓「實驗」繼續

這套住宿模式的風險,OCA其實早已知情。

2024年OCA與日本籌備方開會時,就已知道愛知・名古屋將採沒有傳統選手村的住宿模式,甚至一度將它視為未來亞運可能參考的「新模式」,但同時也認為原先郵輪住宿容量不足,要求日本調整。

到了2025年10月,警訊更加明顯。OCA執委會公開點名「缺乏適合運動員的住宿」及「日本奧委會(JOC)參與籌辦程度不足」兩大問題。OCA總幹事Husain Al Musallam當時直言,歷屆亞運都把運動員放在最優先位置,「但這一次,我們認為沒有做到」。

開幕前面對外界質疑,OCA也曾表示,不興建傳統選手村,是為避免短期賽事留下昂貴、日後可能閒置的「白象工程」。如今住宿問題真正發生,也讓OCA的決策同樣面臨檢驗。

國際大型賽事 中央與地方如何分工?

交通接駁也頻繁出錯。法新社

亞運採城市申辦制度,因此由愛知縣、名古屋市及組委會主責籌辦,在制度上並無異常。但這場賽事有上萬名選手及隊職員、數十個國家與地區參與,影響的已不只是地方形象,而是日本整體的國際形象。

問題在於,日本政府2018年雖決定協助組委會籌辦,當時卻同時確立中央不負擔或補助大會經費的原則。直到2025年底,面對建材、人力等成本大幅上漲,國會才通過特別措置法,由中央提供部分大會準備及營運經費。

中央財政支援到此時才正式加入,但文部科學省、體育廳直到今年7月、距離開幕僅兩個多月,才成立亞運、亞帕運開催支援本部。於是形成一個特殊局面:賽事規模龐大,營運問題影響的是日本整體形象,但前期籌辦與財政責任仍主要落在愛知縣、名古屋市及組委會。

從東京奧運到名古屋亞運 大型賽事轉向「節省」思維

愛知・名古屋之所以如此強調控制成本,東京奧運是重要背景。

2021東京奧運歷經疫情延期、經費增加,賽後又爆發贊助商及廣告業者相關弊案。過去代表國力與城市榮耀的大型國際賽事,在日本國內也逐漸成為「到底要花多少納稅人的錢」的公共議題。

愛知・名古屋因此走向另一條路:不蓋大型選手村、不追求豪華硬體、大量利用既有設施。如果運作順利,這套模式原本有機會證明,不必像過去大型賽會一樣大興土木,也能辦好亞運,甚至可能成為OCA未來降低主辦成本的新模式。但從目前結果來看,這場實驗付出的代價,也開始受到質疑。

開幕前談「新模式」 開幕後「混亂」成為關鍵字

從日本媒體的報導角度,可以看到明顯轉變。開幕前,不少報導仍在介紹郵輪、組合屋及「沒有選手村」的新型亞運;開幕後,「混亂」、「營運問題」、「接連疏失」逐漸成為關鍵字。

部分日本媒體已引述「史上最差」等批評,甚至開始討論日本大型國際活動的營運能力是否受到質疑。

目前可見的日本媒體報導中,檢討焦點仍多集中於組委會與愛知、名古屋的籌辦及營運問題。這也形成另一個微妙落差:海外看到的是「日本辦的亞運」,日本國內首先追究的卻仍是「愛知、名古屋辦的亞運」。

從取消選手村、分散住宿,到參賽規模超出原先規劃,以及OCA早已提出住宿疑慮,愛知・名古屋亞運開幕後接連發生的亂象,其實並非毫無徵兆。這場希望以「節省、永續」重新定義大型綜合運動會的實驗,最終總經費仍從申辦之初估計的約1000億日圓,一路增加到約3700億日圓。

總經費沒有因精簡而下降,傳統選手村卻被取消;而日本與OCA現在必須面對的,是這場「精簡亞運」究竟在哪一步失去了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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