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車》夢想與現實的差距！　從Hess車隊看到經營自由車隊有多困難

2025年英國女子自由車巡迴賽的賽場上，壓力山大的體育總監們一手握著方向盤，在約克郡風景如畫卻潮濕的道路上穿梭，一邊對著無線電大吼戰術，努力跟上主集團的節奏。突然，一個「壓縮效應」發生，Hess Cycling車隊的隊車急煞，撞上了前方另一輛隊車的尾部，發出了令人不安的碰撞聲。這一幕，就像這支車隊的縮影──起步太快，最終付出代價。

這起事故發生不到兩個月，兩年前風光成立、雄心勃勃的Hess車隊就崩潰了。一位不願具名的前Hess車手怕被貼上「麻煩製造者」的標籤：「他們給我們描繪了一個宏大的夢想，許諾了全世界。但感覺這一切像是為了一個人而創造，而不是為了車手們的利益。你會忍不住想，為什麼這個人要將自己的名字印在車衣上？」

當初放眼打造UCI女子世界巡迴賽最大預算之一、讓英國重返自由車強國之列的目標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感到被辜負、並且在車隊解散一年後仍有大量欠款未收回的車手與隊職員。根據外媒看到的文件，一家供應商被積欠了超過5萬英鎊（約217.5萬台幣）。為什麼經營一支自由車隊這麼困難？

Hess車隊倒閉的核心，在於其冠名贊助商的退出。原因是媒體報導了針對「車隊一位董事」在其他商業投資上的民事訴訟，嚇跑了贊助商。但從一開始，車隊的財務模式是否就注定失敗？這與足球或一級方程式賽車等運動截然不同。

夢想與現實

時間回到2023年10月，在曼徹斯特的一家咖啡館裡，瑞士籍的共同車隊老闆赫斯（Rolf Hess）滿懷熱情地描繪藍圖：要建立一支能贏得包括女子環法賽在內所有頂級賽事的英國車隊。他們承諾提供優渥薪資，採取由運動員主導的方式尋找贊助，打造「車手即品牌」的模式，由一群注重細節、全心投入的主管領導。他們要投資英國新秀贏得比賽，在目前由荷蘭車隊和車手主宰的世界裡建立新秩序。

十年前，男子自由車的Team Sky讓一切看似簡單。能有多難？當時赫斯說：「我們第一年的預算是75萬歐元（約2791.7萬台幣），而且完全沒有贊助商。這就是企業家精神，我們自己來，我們不是買一支車隊，我們是在打造一支車隊。」他補充道：「我們覺得要照顧車手，邀請他們在比賽之餘進修，並創建自己的個人化消費產品。」在承諾投入第一筆75萬歐元後，車隊的目標是在2025年晉升世界巡迴賽時，將預算擴大到五倍。

然而，一位前車手說：「如果我們（整支車隊）能看到50萬歐元（約1861.1萬台幣）就算幸運了。車隊集訓的錢都沒有，其他很多東西也沒付，帳單很大。我知道還有其他車手被欠薪，而且是很多錢。」車隊初期有些成績，但在大賽中，2025年英國女子巡迴賽的第15名已是最好的表現，車隊從未升上高於「洲際車隊」的層級，也就是女子公路自由車的第三級。

這位車手說：「從一開始就有財務問題，車手們不是被晚發薪，就是報銷不了，這會讓你陷入困境。」不僅車手受害，提供裝備的商業夥伴也被欠了很多錢。一位要求匿名的機械師說，他在比賽前一天抵達機場，才發現什麼都沒安排好，得自己想辦法租車、準備自行車和裝備，還要自己想辦法付錢。自去年8月車隊解散以來，欠款多次承諾會在不同時間點結清，但赫斯最近聲明，「協商仍在進行，儘管面臨逆風和困難的市場狀況」。有些人已經等了一年。

赫斯在聲明中表示：「不幸的是，我們的贊助商在2025年初退出了合作。Hess Sports Group持續投入資金營運，在2025年夏季貢獻了超過20萬英鎊（約744.5萬台幣），同時努力讓車隊在財務永續的模式下參賽。資金短缺對營運造成了重大影響，但讓我們的運動員能夠在我們努力確保車隊未來時繼續參賽。Hess Sports Group仍致力於償還所有債權人。」

多重宇宙的赫斯

赫斯本人對這個項目充滿熱情，也讚揚運動員，但他名下的集團還包括石油和天然氣生產商Carraigmore、水淨化公司和化妝品企業，讓他分身乏術。針對包括車隊董事在內的一個集團在西班牙提出的民事訴訟，指控其在推遲一家水務公司上市時誤導投資人，但相關指控遭到否認。車隊管理層成員史托克（Norbert Stocker）表示，冠名贊助商的退出，正是因為被這些與水務公司有關的指控嚇到了。他說：「為了影響另一家公司與股權投資人的商業談判，無關的自行車隊成為了施加壓力的目標。儘管所有指控都毫無根據，但媒體的臆測破壞了與車隊核心外部贊助商的關係。」

女子自由車壞掉了嗎？

或者說，整個自由車運動體制都壞掉了？與大多數運動不同，車隊無法從電視轉播權中獲得一分一毫──這些錢都歸賽事主辦單位所有。這從一開始就給車隊帶來巨大的財務壓力，因為他們必須自行尋找多個贊助商來維持收入，並負擔在性能和技術上日益昂貴的競爭成本，更別提要支付超過30名車手和員工的薪水了。一旦失去贊助商，資金來源就斷了，幾乎沒有其他退路。僅在過去兩年，就有大約10支英國的男子或女子洲際車隊倒閉。

許多業內人士認為，主辦單位如ASO（Amaury Sport Organisation，阿莫里體育組織）在市場的主導地位，是改變局面的關鍵，他們應該參與與車隊的更廣泛談判，讓車隊也能分得全球電視轉播權利金，這將有助於商業成長，讓所有人受益。多年來被稱為「一個自由車（One Cycling）」的理念，雖然獲得許多車隊和領導者支持，但始終未能實現，部分原因是這項運動中收入最高的單位缺乏興趣。今年一月，國際自由車總會（UCI）啟動了針對男女自由車運動的諮詢期，討論「關鍵議題，包括經濟模式、賽程和參賽規則、車迷參與、安全性以及比賽結果的可信度」。

車手期望過高？

儘管環境艱困，車手和其他相關人士認為，赫斯本應更好地照顧為他工作的人。部分欠款已透過車隊在英國自由車協會註冊時必須提供的銀行擔保來償還。車隊體育總監皮爾明朗（Pirmin Lang）說：「車手們的期望過高了。更重要的是，女子自由車發展太快，車隊試圖跟上，但跟不上，主要是財務上的問題。頂級（世界巡迴賽）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好，但發展領域卻缺失了，而這正是自由車長期結構的基礎，不僅是職業運動，也是經濟。」

有位匿名的前Hess車手感嘆：「我會為自己站出來，把事情說出來，也許長期來看對我的職業生涯沒有幫助，但我做過正常工作，我知道作為員工的權利……我覺得在車隊裡最讓我困擾的是，沒有任何東西能保護你，所以你只能保持沉默。有時女孩們得自己付錢（去比賽），因為她們害怕影響職業生涯，萬一這是她們的突破性比賽呢？萬一之後一切都會變好呢？你總是在『追尋彩虹』……所以車隊掌握著對你的所有權力，因為你渴望並追逐夢想。車隊對我們車手有責任，但他們失敗了。」